-
这是一栋五层的筒子楼,坐北朝南。修建在一片废弃已久的旧房子中间,显得有些突兀。当然,是说在它刚建成的时候。
楼只有一个门,在正中间。入口在北面,需要走上几级台阶。
走进门在一层左手边的传达室领了501的钥匙,一路上楼梯,会有几个男生嘻哈的从身边经过。走到3层,正对楼梯的门总是开着,有双眼睛会始终留意着外面,看有没有男生越过门前无形的那条线走去左边的女生区域。再往上走,就只能看到女生了。
五层是顶层。上到楼梯的顶端,向左一转弯,就是501的门前。
房间有一扇大大的窗,面朝北。一扇中规中矩的门,朝走廊。所以,这里终年不见阳光。这栋在搜刮了一届学生的入学赞助费之后火速修建起来的宿舍楼在刚刚落成之后的一周之内迎来了它的第一批住户。建筑材料中蕴含的水气尚未完全风干,就被热血青年们的气息充满。当然,再热血也不能阻挡清晨醒来发现干衣服变得潮湿粘稠。
在这种情况好转之前,北方最寒冷的冬天就降临了。来自西伯利亚的风,一路没有阻拦的吹到这里。寒风打在北面的窗户上,很快就在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霜。还好窗下就是暖气,房间里人散发的热气,暖气的温度,让薄霜微微融化,变成有些流动的哈气。可惜,只有在晚上暖气才会供暖,于是在清晨人们离开之后,房间变得更冷,原有的哈气混合房间里的热量,被寒冷冲撞,结成了比前一天更厚的霜。就这样,一天天融化一点,又冷冻更多,到后来,透过玻璃已经完全看不到窗外了,501有了一面冰墙。
就在这个房间里,住着6个被高考折磨的有些神经兮兮又各自症状不同的未成年或刚成年的女生。
每天回到房间,都会站在冰墙面前,把脸贴得很近,努力的哈气哈气,想用自己呼出的热量将冰霜融化。在努力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一个小小的范围白色渐渐退去,透出外面夜色中无边的黑。呆呆的看一会,就熄灯了。
等到第二天,那片被融化的区域,就会冻的比其他地方都要更厚更硬一些。
后来,有个人开始在稀松的霜上作画,画的内容大概就是一些重叠的椭圆和直线,可以依照刚刚学会用手执笔时在纸上画出的图案想象。作画的时间会很快,大概瞬间反复画上十几个来回之类,伴随着一种发泄的力道。手指会变得通红,指甲也因为画布的温度和硬度而受到损伤。不过,好像也没人在意。
只是有时候会有簌簌落下来的冰沫钻进我的脖子里,有点凉。
某一天,有个人突然想起什么到柜子里翻腾半天,找出一把水果刀,在冰墙上努力工作起来。整个晚上房间里充斥着尖锐的刀尖划过玻璃的吱吱声。到该睡觉的时候,映着烛火的光,透过一片斑驳的墙,看到了更大片的黑夜。
第二天,玻璃上又结了冰,上面多了很多诡异的纹路。没几天,纹路也看不到了,我们又重新拥有了一面平整的冰墙。
在阴冷的气氛中,争吵和嘲讽,大笑和冷笑,音乐和乱舞,拼命和放弃,很多的情绪参杂在一起。寒冷没能将疯狂冰冻,而是激发了更多疯狂的想法,在看不见阳光也看不见黑夜的房间里,那么多可笑的事情发生,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想来,却让人怎么也笑不出来。
今年的冬天是个很温暖的冬天,又可以在房间里穿着睡衣走来走去,就像大学时候一样。在1307度过的几个冬天也是冷冷的,处在供暖线路终端的1307,房间的暖气总是似热不热,晚上在房间里发呆的时候也要裹着厚厚的被子,这种情况直到定制的暖炉到来才有好转。
501的冬天是我有生之年里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
我在想,为什么在1307的时候,想不起501的冬天。
也许,人只有在温暖的时候才敢回想以前经历过的寒冷,而身处寒冷的时候是没有回想的勇气的。
-
今天回家难得的早。其实是因为出门太早。
因为今天是黑色的交稿日,只好上午就起床赶去杂志社,平时这个时候我应该刚刚爬上床才对。
主编对这次的稿子十分满意,其实我写的都要吐了,可能他觉得越吐越有人看吧。
说出来你们也许都不信,我是一路跑步回家的。从杂志社出来,晒着温暖的阳光,闻着空气中好闻的味道,就想不如走走吧,却越走越快就忍不住跑了起来,最后竟然一路跑到家。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家门了,没想到体力还是那么好。
打开冰箱看看,只剩下可乐了。一口喝掉半瓶,甩甩头发上湿湿的汗水,感觉自己好像又是那个爽朗的追风小少年了。
在墙上又画上一笔,满意的端详了一遍。
给小绿浇了水,放到窗台上去晒晒太阳。
那么,接下来,该开始打扫了。
+++++++++++++++++++++++++++++++
雨水打在外套上,已经湿了大半。他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在路上走。
大部分店铺都被锁上,夜晚就要来临街道上却灯光寥落。从橱窗里望进去,地上散落着裸体的模特以及肢体。他看着一个红发模特张开的手掌,把自己的手贴在橱窗的玻璃上。十分钟后他继续向前走,玻璃的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走进路边一间昏暗的食品店,问老板有没有香烟。老板阴郁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从身后货架的隔层里摸出一个硬盒。
有些发潮,点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索性就这么叼在嘴里,淋着雨回到橱窗那里。
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从前到后仔细端详了一遍,撕成两半。想了想,又把它们很仔细的撕成碎片,投进街边的邮筒。
他总感觉通讯器在振动,但每次拿出来看的时候都发现什么都没有。不对,也许是通讯器坏了。这种鬼天气里它总是有可能会工作失常。也许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也许我应该回去。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快步向来的方向走去,转过几个街角,他开始奔跑。
快了,就要到了。要更快一些。
-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从床上坐起来,将房间环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改变过的痕迹。
颓败的把自己扔回床上,望着惨白的天花板。
西南方向的角落里,一只黑色的甲壳虫,在缓慢爬行。
南面的墙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大片的“正”字,这种古老的计数方式究竟为什么会受人偏爱。因为,它够傻。
也许我应该洗个脸——他拖着鞋走进卫生间,扭动水龙头。里面流出几滴混浊的水滴,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物业公司在上个月已经撤走,临走的时候拆去了可能还值几个钱的围栏。也许很快电路也会掐断,然后这里就成为一栋真正的废楼。
他又回到房间。路过书桌的时候,发现那里躺着一张卡片。
我是不是该写点什么。
坐在书桌前,男人的手指插入头发,用尽力气按压在头皮上,好像要把颅骨挤碎一般。5个小时后,他终于开始写字了。
穿上外套,走出房间,撞上门的那一刻,整个楼道都在回响着巨大的声音。
几束陈旧的土末顺着门缝迅速滑落下来。
-
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大,又渐渐变小,直到听不见了。
最终我还是睡着了。80小时的等待真漫长。
雪白的长廊,不断的拐弯拐弯。走了很远,来到一扇巨大的窗子面前,有夺目的光从外面照射进来。瞬间,身体瓦解成灰,意识涣散分离。
猛的睁开眼。梦醒了。
外面的雨丝毫没有减小。不知道已经是第几个夜晚。
这一天,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
其实以我现在的状况,思考任何问题都是徒劳的。
我已经连续80个小时没有闭眼。
这80个小时里,一直望着窗外,守着这盆绿色植物,看时急时缓的雨下个不停。它已经开始有了干涸的迹象。
可是依然没有等到另外那个人的出现。
房间里的湿气不断翻涌。直至翻涌不动沉落在角落里开始发霉。楼道里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是仅剩的几个住户在搬离这里。
你写信给我说:后天,下午4点零五。
后天…… 以我现在的状态,我需要仔细思考一下,这是什么时间。
你说,后天,就是明天的明天。
以及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
这是什么鬼天气呢。
搭上计程车的时候忍不住想。离上次雨停才过了3个小时,天上又开始飘起雨来。这个城市已经4个月没有见过阳光了。
他不想走路。路面,以及一直没有清扫的垃圾,经过雨水的长期浸泡,开始发胀了。他总是忍不住十分恶心的想,就像死人的尸体在海水里泡了几个月又浮上来被发现时的样子一样。
从兜里掏出几块零钱塞给司机。司机看了看说:少一块。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十秒钟,甩甩手说算了。
这栋公寓楼就要拆迁了。楼道里的灯早就不知道被谁拆走,黑乎乎的,地上满是前面的住户搬走时抛弃的各式垃圾。他满不在乎的趟过去,开门,走进房间。
仰面躺在床上。
窗台上放着绿色植物,在湿润的空气里十分舒展。地面不协调的很干净,除了他进门时踩出的一道水迹。
有个人,每天从这里出去,又有另一个人,每天回到这里。
他们谁也没见过谁。












